人的习性是很奇怪的.那时候,滚烫的热水不叫热水,叫汤.那时候,你若对别人说:我请你喝汤.你脸上微微笑的,人家也象是受了惊的猫狗一样,立马竖起脖子上的毛,做出一付随时奉陪的姿势.这不怪他,你虽温文尔雅,说请人喝汤,那时无异于你死我活的一道挑战书.
不过,现在的你,悠闲地坐在看得见风景的餐桌前,上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啜啜热汤靓汤营养汤的时候,很幸福,我的名字,还是叫青铜.
是的.我就是一面青铜镜.
两千五百多年之前,我第一次出现在你家里,我就叫了这个名字.柔软的手指,滑过我光滑的镜面.她巧笑嫣然的目光,投射我镶在镏金之上的9颗绿松石.每一颗,都象是含着眼泪的透亮.晶晶莹的.她很喜欢青铜镜,并不知道,青铜镜就是我.
我是谁?有些人称我为仙,有些人称我为妖.我自已以为自己是只猫,许多许多年以后,人们定义说我是一只,呃,狐狸.关于我同类的故事,在两千多年的沉寂里,我也很知道一些.很奇怪,为什么和人类闹绯闻的总是我们家族?我思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我们太多情.
是花总是会开放.春天来了开放.秋天逢着小暖春,也开放.因果论说,什么因,结什么果.多情的因,结出痴心的果.我迷恋上了你.没错,就是你.
你站在亭子的檐柱下.你坐在带着窗花的走廊上.你蹙着眉毛.你嘴角轻扬着笑.你独自一人,站在那丛芙蓉树前静思,透过芙蓉花浅浅红的花瓣,我在你的对面,凝视你.
我决定,把自己变成一面镜子.
我就成了一面镜子.我出现在她的手里.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指过我光滑的镜面.镜面里的她,也很光滑.她很漂亮.你站在一边,呵呵地笑,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就占据了她的梳妆台的一角,你们洞房里的一隅.
基本上,我把自己掩饰得很成功.不露声色,始终始终,都是一面完整的平滑的青铜镜.我想我是妒忌她的.在红绸的镜袱掩盖出来我小小的空间的时候,我很张狂.想张狂.想在她照着我的时候,对她做一个鬼脸.想把你给她画的淡淡眉毛,放大成黑色的蚯蚓给她看.想把她预期着给你看的绛唇,指引成歪曲的点点仓斑.当我独处的时候,我一颗妒忌的心,教我始终情绪激扬,我听着你们缠绵的鼻息,我总是一夜一夜不眠.但是我始终,是一面沉着而尽职的青铜镜.我大寒日的冷冷的镜面照着她.她嫣然而笑,温暖的气息,呵到我的镜面上.我总是对她不忍.因为对你不忍.我掩印在虚化的镜面后面一声短叹,她没有听见.她听见,你仓仓皇皇的脚步.
大寒之日,一年之中,最冷的一天.你冷得声音都抖了,你说:完了完了.秦王已经攻进边界了.
她凛然看你一眼.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收拾了包裹,就跟着你,远走逃避即将到家门的兵役和荒乱.她用红绸的镜袱,细心地包置我.她带上了我.
女人的心哪.我不是女人.我只是一只青铜镜.我一路伴随你们.伴随你,伴随她.她对着我,细细地用黑色的泥巴抹在脸上.她仰着脸,问你:难看吗?你望着四周无尽的荒草,不耐地答:不难看不难看.你说假话.她的眼里,隐隐有着一种亮光.亮光折射在我身上,我感到生痛.我让她每一颗粗糙的泥坷粒,看起来都象是王妃们才能用到的最细腻的脂粉.我让她,在我的世界里,更加漂亮了.
我成为了一面不平常的青铜镜.我就成了永远的青铜镜.一直到今天.你坐在看得见风景的餐桌上喝汤的时候,我在你的收藏室里,透过红木打造的展示架,透过水泥钢筋的墙壁,在你的对面,凝视你.
当然,正如两千五百年前一样,你对我,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我杂在你一大堆的瓷器,玉器之中,你看着我的眼神,只不过,我是你若干年前从某个乡人手里收购进来的收藏品.
别问我怎么知道是你.当年,那一个失火的暗夜.她不小心把我掉在荒原,她仓促地想回头捡拾,你仓促地拉走了她.我流落在泥沙里,水里,火里,各个不同的手掌里,我一直相信,我们会再见面.但别问我怎么知道是你.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灵验的.我不是女人.但我一样有直觉.如果我说,其实一切都有注定,请你要相信我的这句话.别以为,你只是不经意之中,才走的收藏古董这一条路.
那天,她来了.也别问我怎么知道是她.她巧笑嫣然地站在我前面.
我的9颗绿松石,每一颗每一颗,都闪着眼泪一般的透亮.她的眼神也渐渐清亮起来.她认出了我.确实是说,是她认出了我身上所蕴含的时间.
我想,我始终是妒忌她的.因为妒忌,所以想念她.想成为她.象她那样对自己好.我们不是同类,但因为同一个男人,我们惺惺相惜,她喜欢我.隔了两千五百年,她还喜欢我.
因为她,你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大大的不同.你有了更多关注我,打量我的时间与时机.你把我捧在手心里,随着每一天每一天的流逝,你眉间的喜悦,一分一分的添加----为我不再光滑的镜面上,承载的时光的记录,一天一天增多.
其实,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它只不过是最为无聊与无赖的一匹小野马,从日出的时候跑到日落,在东边折一朵花,在西边摧几个果.只是很多人见到了,又忘了,于是,就以为它是世上最难以驯服的传说.
现在,为了这个传说,你的温柔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我.怎么说说呢.我笑一声.一切都是注定.这话别不信.
我本来有机会,从青铜重新变成一只狐.在我为了你的她,而成为一只不凡常的青铜镜之后, 我最后的结局,我的姐姐们说,当然你不知道,是为你而碎.
果然我就碎了.关于过程,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厌倦.也许,是困在绿松石太久了,一下子的得脱,或者说,一下子从某种桎梏中解散,自由,我不习惯.我想缄默.让世人只记住一个事件,有一只青铜镜,在某次现场直播的古董拍会上,在许多摄影机对着时,自一个礼仪小姐的手中,意外砸落在舞台,粉碎.
我一直,想碎在你的手里.只是距离,你远远地距离,我找不到时机.我自她----也许,就是她吧.也也许,不是.请原谅我厌倦了的不加分辨----手心倾倒而下.为了爱一个男人,我伤害了另一个女人.,我心怀两千五百年的愧疚,只能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注定.
关于我在你的世界的最后记录,是人们纷纷地诧异和猜测:青铜!怎么会碎?
人讷.青铜为什么就不能碎呢.
3位摄像机位上满眼红丝的胖胡子,忽然看到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象是女人,又象是一只妩媚的狐狸的影.他看到,她,那个影子,居然淡然地笑了一下.胖胡子吃了一惊.一定睛,纷乱的现场,散落在地上的青铜的碎片,一切正常.昨天那一场牌打得,真是时光不饶人,熬不了夜啦./2007.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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