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的时候,是寒冬腊月。太阳照例很大地挂着天上,发出的热量,却不足以晒干她家门前的满眼尿片。她的奶奶在村头小河里洗她的小衣物,水阴阴冷,旁边一起洗涮的老太太叹一声:这个时季,冷啊。
满月后,她被包得鼓鼓的,穿了姐姐的两件小毛衣,加一件棉袄,抱出来晒正月里的喜洋洋的阳光。路过的村人,倘若住了脚和她的父母说几句话,一边,就看着她红通通的婴儿胖的小脸,赞上一句:唔,长得不错。倘若只是匆匆忙忙地走过去了,只是对着她的父母笑着打个招呼,甚至不及打个打呼,她被抱着父母的臂弯里,婴儿胖的红通通的小脸,就管自己凝视天空。天空里正飞过一群麻雀,但她的视神经要在接下来的若干月时间里才能发育发善,所以她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和村里别的小孩子一样。父亲母亲奶奶爷爷姑姑叔叔阿姨舅舅,没有人特别地疼爱她,也没有人特别地不疼爱她。平时她多半穿她姐姐穿过的衣服,虽说是旧的,但也看不出来旧。偶尔的,爸爸妈妈赶上心情好,也会给她买套新衣服,或是玩具,比如一个不会转眼睛的布娃娃,粗糙的线头裸露着,显得不精美,她玩得很开心。她其实很想要一个更漂亮的,会转眼睛的。她不记得在何时在何地曾经看到过那样子的一个,也不记得抱着它的小女孩长什么样,不知怎地,她却记住了那个娃娃精精亮的眼睛。象颗玻璃弹珠似的,却比玻璃弹珠还要清透。她有时无意地会想起这样的一个娃娃,有时,附带着也会想起别的更多,不过,想想,也就过了。如果不深究,恐怕她自己也未必知道,挖开她内心最深处那一层黑黝黝的泥土,下面躲藏着哪些梦想的种子。
一晃晃,她就长到了十一岁这一年。
在学校里,她不调皮,不捣蛋,上课的时候偶尔做做小动作,和同桌咬咬耳朵。老师有时心情好,就假装没看见,不批评她。有时心情不好,就以最凌厉的眼神,最严厉的语气,批评她。她在课桌上,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她交上去的作业,有时候勾勾多一些,有时候叉叉多一些,叉叉多的时候,她自己倚在家里的小排骨凳上,努力地订正,一边担忧会不会订正后老师还是给打叉叉。幸好老师倒是给了勾勾,但是她的下一次作业,发下来的时候,照样的还是勾勾与叉叉相互拨河,在中界上偏左偏右没有定数。
大多数独自一个人走在上学放学路上的小女孩,基本上就该是这样子的吧。把书念毕业了,如果成绩过得去,念完初中。如果考上了高中,家里也会让她读完高中。至于大学。那就很遥远了。基本上可以忽略不提。然后年龄到了,嫁人,生子。村头的小河弯弯曲曲,她有一阵子,特别爱站在一棵柳树下,看河水轻轻滑滑不溅水花地就在柳树根这里拐个弯,向着目光所不及的更远的河道流去。
如果没有意外,她就是那条河道里的流水。循着既定的河道,追着前面水流的轨迹,蜿蜒流淌直到到达河道尽头,被身后同样循渐而来的水流急速冲击,汇入大海。
她的意外,就是在她十一岁这一年的一纸寻人启事。贴在城市背街小巷的电线杆,狭窄弄堂口的老墙上。
那一天,该放学到家的时间,她没有到家。她有时也会这样未及告诉家里人就到外村的姑姑阿姨家里去。未及的原因很多,有时是她回家想告诉的时候却家里没有人。有时是她在路上遇见了村里的某个大婶大叔托带的口信,而大婶大叔一转身就忘了,抑或是再转口相托,最终所托的信息就泥牛入水,逝于无形。
很正常。别人有时也这样。一直到第三天。她的父母生气了。开始托顺脚的村人去查找,准备找回家来好好打一顿。各路的讯息不紧不慢地回复过来。学校的消息也来了。各个猜测,各种预计,唯一指向的结果,就是那一纸贴在电线杆上,贴在老墙上的寻人启事。
她的父母回想了很久,才确认她不见的那一天,身上所穿的衣服。需要一张她照片的时候,她的父母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最后,是在老师那里,找到了一张班里的集体照,她的小小的人头被送到照相馆翻拍放大。放大后的她,从偏于一隅的配角,忽然上升满两寸的空间全充盈着她一张脸的主角,她很局促似的,眼神偏离向她的左上方,那未知的空间。她扎着的两支小辫子,简单地耸着,没有任何彩色的修饰,红的倒是她的脸,是那种被寒风吹得毛细血管重度扩张的红,干枯枯的,等待一些温暖而油性滋润的硬红。她背后的天空,无能为力保持真实的晴朗,而只好显示着蓝色洗旧了似的发白,好歹地填满在她头发周围,使她局促地站在那一纸边上写满一些恳求一些眼泪的纸上时,不至于太单调,太孤零。
就这样吧。她的父母家人从这个可能的城市寻到那个可能的城市,花去了她爷爷奶奶在村里做小手工攒来的很多钱。她的姐姐还在上学,走在路上时总是很郁郁。她象一颗水珠,落入一个水塘,水塘里开着一丛丛的莲花,但是因为试图把她从水塘里完整地剥离出来,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莲花已经快结莲子了。从来没有人特别地疼爱,也从来没有人特别地不疼爱的她,以自己的不存在,验证了自己的存在。
只是她始终是孤独的,局促的,站在城市的电线杆上,老墙上,扬着那张教风吹得发红的脸,看人们在她面前来来往往,路过了又路过。有时阳光明媚地扑上她的脸,有时雨点毫无怜惜地打湿她的脸,有时晒在电缆线上的衣物调皮地在她脸上画出各种斑驳的阴影,她独就那样孤独着,局促着。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谁,撕去了那一纸启事的一个角。然后两个角。被撕的部位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一纸新的启事覆盖在了她脸上,她想,那新的启事上会写些什么呢?她把她迷茫的眼神,偏离着遥望左上角不可知的空间,人们照旧在她面前来来往往,路过了又路过,却始终没有人想知道,她能想到的,是什么。/200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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