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志
那一年,她被学校推荐考重高.
交卷前三分钟,她检查试卷,把一道判断题,由”对”改成了”错”,铃声响的一霎,又把”错”改回了”对”.
她的”对”是错的.她失了这个判断题的一分,并被倒扣了一分.重高分数线出来,比她的总分高了两分.
她上了一所普通中学.她很勤奋,老师们都很喜欢她.老师们的喜欢,导致了她在女生当中不怎么受欢迎, 同时,引起了相当的男生的注意.
她有时收到一些小纸条之类,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很脸红.直到,她开始对其中的某一个作出回应,开始偷偷地在课堂上遐想,把笔记本压在教课书下偷偷地写一些诗.
大学,她上了本城一所普通的院校,普通的专业.老师们对她感到很失望,她自己,混然不觉,一晃,四年.
那天她去应聘.她怕自己迟到,给了半小时的提前量,在路上,使用了提前量中的一半.她在规定时间的前十五分钟到了现场,发觉比她早的大有人在.不,不是大有人在,而是仿佛所有的人都比她早,长得都比她好看,毕业院校都比她响亮.
她无聊赖地站着,在别人的矜持与骄傲中,小范围的,局部的,踱着.沿着大厅的高的落地窗,摆了一溜的好串串红.红艳艳,刚盛开三二天的样子.她注意到其中有一盆翻倒了,修长的枝叶倒伏着,娇艳的花苞弯折着杵在地上.花团锦簇中,独有她冷落.
她走过去,把花盆扶正,把散落在地上的土捧进盆里,她端详着她根正叶展,心满意得地跑到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
她洗好手,收拾好衣服出来,大厅空荡荡的,仿佛几分钟之前根本就不曾有过很多人的聚集.只有她放在花盆边上的简历,在空旷的过堂风的吹拂中,错着页地沙沙作响.
几天之后,她在这场剧烈-----后来她知道,是十四个当中取一个-----的竞争中胜出.她开始在那个有着良好口碑的外资企业上班.但是她一直不清楚,当初的那个花盆,是预设的一道考题呢,还是只不过是当她一念之间蹲在地上的时候,无意中的结果.
在一个时期,她被两个男生追.一个内敛的,一个奔放的.两个男生都优秀,对她都很好.她喜欢那个内敛的稍稍多一点,她的父母喜欢那个奔放的稍稍多一点.她听从了父母的选择.
她最后一次约了他出来,他送她回家.在楼底下,他笑笑说:我不送你上去了.
她说:好.然后看着他转身.夏夜的梧桐树在幽暗的路灯的映照之下,显得枝枝桠桠交叉的心虚.她知道自己并不嫌弃他来自农村,但是毫无疑问,最终的放弃,多一半的因素也许只为这个.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感觉像是自己被自己抛弃那样的难过,喊他名字的念头,在她的脑海盘旋,她欲待出声,热滚而下的泪,封住了她每一颗颤抖的牙齿.
她就嫁了他.双方的父母出了首付款,他们住在一个过得去的小区,他对她,一如婚前的那么好.
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没有要.后来想要了,死活怀不上了.寻医问药中,又过了好几年.
分手后第一次遇到他,是隔了多少年呢?
“整六年又三个月啦.”他站在她跟前,笑盈盈看着她.她向来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打拼,独自,独力,独身.但是当他真的站在她跟前,她仍觉得不知今夕何年的茫然,与难过.
“那天,我在街头,整整走了一夜呢.”红红绿绿的街景在车窗的玻璃上一闪而过,他打着方向盘,仿若漫不经心.她在后视镜中,看见某种液体晶莹的折射,他的,她的.
她那天后,再没答应和他见面.他有时给她发短消息,扯一些饭吃了没的话题.她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闲的时候,空的时候,发愣的时候,她把玩着手机上的发送键,那个夏夜的梧桐树,那些枝枝桠桠的心虚,那种自己被自己抛弃了的难过,如粘在蛛网上的蛾子,竭力地挣扎着,要脱解开来,要飞翔起来.但是你若是看见她,也只不过就是那么一个凝视着手机的淡淡的影子,安静地坐在随便哪里的一隅.
多像是一条悬在烛火上的绵线啊.她蹙着眉,先把线烤断的,却是他.
毫无预感,毫无预兆.
他对自己对不住她的出轨行为痛哭,并那么苦恼那么真诚地看着她,说他始终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她的父母对他怒不可遏,未了叹口气,对她说:原谅他吧.她想也是,应该要原谅他.常在河边走,鞋子湿了,这只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
她想着要原谅他,心里,又仿佛想故意地做出不原谅的姿态.她想不原谅他,用自己的不原谅,来成全自己内心一些压迫着的想法.直到,那一纸早孕检查报告,郝然地那一个”+”.
好吧.她曾经暗暗盘算并为之自责不已的一些想法,在那个”+”之前,轰然而倒,再无可存.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短消息,是手机里自带的一款动画,一颗桃花般艳丽的心,跳动着,然后,碎了.然后,又跳动着,然后,又碎了.她不知道他的手机能否接收,也许,他看到的,终不过就是一串乱码.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流串于空气中的一道电磁波,只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漫长的岁月的长河,它激不起哪怕一点点的水波纹.
不待回复,她就把手机关了.绿灯闪炼着跳动的倒计时,她素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原本不快的车速,她踩了一脚油门.
两车相撞的声响.她的头磕撞在方向盘上.和平时绝然两样的风景,红的树,红的人,红的街景,就这么热辣辣地,改了本来的面貌,一一地呈现给她,如同老师批卷子时,一道道鲜红的叉叉.
在想起这一踩油门的一念之间的时候,她回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判断题,那对错斟酌拿捏的一念之间,那一些像流水一样淌过了某个点就再难回头重新淌过的一念之间, 她坐在方向盘前,咧着嘴,呵呵而笑.
只有那个消失了前来理论架势的小伙子, 站在她的车窗外,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2006.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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