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志
他来自江南,她来自中原。相遇在一个有山有水有湖有亭的城市时,他大三,她大二。已经究不了底,两人到底何时相遇,总之,因某事、某人、某因、某缘,他们相识了。他们各在相隔三里路远的两个校园里,偶尔的时候,他会走了这三里路,到她学校来看她。也偶尔的时候,她会走了这三里路,到他的学校去看他。更多的时候,是邮差很殷勤地替他们传递着一方小小的信封、薄薄的分量。
好感那是肯定的。否则没有得天独厚的老乡、同学这些因缘,他们不会联系了整整两年,不,是四年多,包括他毕业分配后的两年。只是除开好感,似乎也没有更多。她肆无忌憧地在圣诞节的时候,虐待他似的,拉着他逛街,从一个商场到另一个商场,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他在毕业向她告别的那个晚上,在她眼里的晶晶透亮的泪水砸在地面的时候,他惊诧于原来她始终是个女孩子。他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那一刻,他对她的温暖,如同他对他的每一个有心无心交往的女朋友。
在他毕业后,两人的联系持续了两年。第一年比较频繁,第二年,她大学毕业后,受着当时报考大学时委陪的限制,她回到了中原。长长短短,日日暮暮,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去,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很久。
久到,甚至不再清楚,对方的所在,哪怕只是所在的城市。
意外,就是在这个已经久到不知道对方所在何处之后发生的。虽然很不能脱俗,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其实天底下的故事真的大体都一样。
在一个旅行社的组团里,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夹杂在一大帮子陌生的面孔里,他们都有些不确信自己的眼睛。他胖了,她瘦了。他在导游那里,探听了她的名字,才终于敢冲着她微笑,并走过去跟她说:“啊呀,真的是你呀!”
目睹他们的重逢,团友们显得比他们还兴奋。他们起哄道:“人家情人一别十年,今天见面,大家注意自律啊,非礼一律勿视!”她应答:“就是。你们谁偷看我们亲热,一律就地赶下车子!”她很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这可是我大学时代的白马王子啊,清纯少女心里的偶像啊!”陌生人间的无拘无束无遮无拦,原来就是最彻底的放松。她吟吟地笑着,大家哈哈地笑着,一切再遇时应该具有的暧昧与伤感,在彼时如水滴落于大海。
在旅游车上,他们很坦然地坐在了同一排位置。他询了她的近况,她也询了他的近况。
他结婚了,她也是,不同的,只是她结了又离了。男方带走了她的五岁的女儿。
他摸出自己的皮夹,给她看皮夹里的照片,现代典型的三口小家。她审视了三十秒,然后点点头,首肯道:“不错,她很漂亮。你们很幸福。”
其他的碎碎念,也无甚打紧了。
旅游的第三天行程,安排游览一座山。那座山因沾惹了历史上某名人的一个典故,在当地乃至在旅游界甚是有名,不过登将上去,塔碑林木,实也和其他的名山无甚不同,甚至于那重重挂挂、不知其上面有几万几十万同心锁的锁树锁林。
一行人漫漫地走过去,忽然她拨拉出来一个锁,指着锁片上的两个名字和一行字,叫他过去看。那把锁及锁片已经锈迹斑斑,外面已经遮蔽了后来人添加的不知几层。真难为她怎么翻寻得出来呢。他笑着起过去,看她指给他看的。
一个他的名字,一个她的名字。一行铭文:如果明天是未日,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愕然了一下,没有经什么思索地脱口而问:“这个锁……你挂上去的?”
她微笑着,答:“是啊!”
这是整个旅程,唯一的一次她谈及往事。
她说,他可能不会知道,在他毕业后,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只有他一个人的城市是多么孤单与孤寂。
她说,她曾经一次次从自己的学校走到他的学校,很奇怪,她很多次以为自己会流眼泪,可是好象一次也没有流,只是她总是夜半醒来。
她说,在她毕业回中原之后的有一天的一早醒来,她拎着一只大包直奔汽车站,她想买一张到省城的车票,在省城她可以坐火车到他的江南。她在售票窗前犹豫了二十分钟,然后在侯车室拖着那只大包坐了整一天。那天她因无事旷班,还被扣了工资和奖金。
她说,锁是她某年日独自来这里的时候挂上去的。
她说,她每过个一两年,就要上山来查看一下这把锁。
她说,……
她微笑地,午后的阳光很好,映照得她的笑脸更是如花。他有些茫茫然地看着她,是在水里游泳的人,脚不能着地时的那种茫然。
她忽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傻瓜!你看你,还象过去一样容易受骗!这是我编的,都是骗你的呀!只不过有两个人,碰巧刚好和我们俩同名而已。哈哈!”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跟着荷荷而笑,不明白是心里的一个石头落了地,还是心里的一团影子升了上来。
很快四天的旅程就到了最后一天。
旅游车在高速公路上快速行进,那时正是四月,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倒退着从他们眼前掠过,满车子的人无语,只有车载电视机在放着一个什么演唱会,一些疲乏了的人在歌声中干脆已经呼呼入睡。
他和她仍然坐在同一排座位,他们也无语。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许更适合放在心里、肚里。更何况,车轮飞转,每转一圈,离预定的目的地便近一圈。他看她默默无词的样子,在心里,也感觉一些由即将分手带来的怅然。
他不由又想起了山上那只锁,那行锁片上的铭文。
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是喜欢她的。在过去,还有现在。他曾经隐隐约约地感慨过命运的错失,为什么不教自己和她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这一次的相遇,他才猛然清楚无误地意识到,如果她是他的同乡,或者说,如果当年她的身上没有打着委陪的烙印,他们完全有可能会在一起。一起为柴米油盐一日三顿奔波,一起为两人的孩子添换尿布教养成长喜笑喝骂红脸黄脸。
如果明天是未日,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说了,那个锁不是她挂的。他忽然却有种相信,相信那个锁就是她挂的。相信她在锁下说的那种种。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在那个时候,可以预见到将来,比如户籍对人的影响不会再那么致命,会不会,他们就可以有一个与现在全然不同的未来?
她转头,黑亮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小声地问他,在想什么。
“ 穷途末路都要爱/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 /思念不腐坏。”车厢里,正回荡着演唱会上一个男歌手的歌声。他知道这首歌叫做《死了都要爱》,却是第一次深深地为歌中的宣言所感动。他想,其实如果真的明天是未日了,反倒事情就简单了。想爱就爱,该爱就爱,毫无顾虑,毫无顾忌。
他忍不住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道:“如果时光回退到我们的大学时代,我把这首歌送给你。”
她抿着嘴角,嫣然笑了一下,也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回写道:“过去,现在,将来,我永远把这首歌送给你。”
轰轰声中,车厢冲入了一片黑暗,那是一个山体隧道,在那条高速公路上也算得上顶长的一个隧道,有人在看时间读秒,得出的报告是,走完隧道花了一分钟四十秒。
一分钟四十秒。他们互相微笑着,她把头朝他肩膀靠了靠,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象安静的蝴蝶停靠着。
再久远的旅途,总也有到终点的时候。
一车子在下车后,忙着互相握手,道别,说着以后多联系多往来之类的话,即使明知大家彼此是水泡,过了这个趟,下次未必会再遇,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客套话也照样可以显得很真诚。
他如同握别人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唯一不同,是握手的时间比别人稍长了或许几秒钟。
他说:“啊,以后多联系!有合适的男人,抓紧时间找一个。要学会自己对自己好。要……”
在她连一声“好”都没来得及应允的时候,他的手,被找他道别说客套话的别人从她的手里拽走了。兜兜转转,原来他们现在又在一个城市。当她看到他最后的告别,是他坐在单位接他的车上,摇下车窗的摆手,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仿佛站在一个,不知开往什么地方的长途汽车站。
全世界,剩下的,只是他手的温度,很厚实的,很温暖的,很强劲的,在过隧道的那一分钟四十秒,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的手。
她打车回的家,那个她一个人独居的小窝。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跑出租多年,对客人察言观色的功夫自然一流。在她拉开车门坐上车的时候,他断定,这是一个显然刚情感上有大波折的女人,看她脸上神情,搞不好就要在车上哭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在心里感觉有些厌烦。女人嘛,最爱哭哭啼啼的,有个啥用啊!
不过显然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一直到终点,他翻起计价牌收完费,她倔强的脸上,始终没有留下一滴泪水,他在心里,倒觉得有些遗憾了呢。/2008/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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