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从电脑前抬头,才发觉窗外早已灯火遍布。一百多方的办公室里,就只林山一人坐在一台电脑前干活加班。除了电脑机箱运转的嗡嗡声,以及日光灯交流电流过的滋滋滋,此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人多的时候所制造出来的嘈音,往往不能讨喜,甚而成为某些人皱眉发恼的根源。但缺乏声音的寂静,林山现在知道,也是很令人不舒服的,有一种压抑感。幸好林山不是个女孩子,即使感觉到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因为无人无声所形成的那种压抑,略感过后,也就随便抛之脑后。白天交上去的年度总结报告被老总批评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如果今晚再不能赶写出来让老总满意的,林山想,只怕自己以后就当真没鼻子没脸了。
林山报告被批评的主要原因,林山在统计季度区域业务情况的时候严重漏项,导致在业务数据基础上得出的各方面总结失真。林山觉得很冤,他之所以漏项,是下面的一个营业点报错了数据。而下面的营业点又说已经把更正过后的正确数据新邮件发送报告给了林山,并且还打开他们的邮件,截了邮件发送的屏面以作为证据。QQ有掉话,网络有掉线。邮件居然也会被吞失,理论上小概率的事件发生在林山的身上,即使林山冤枉得辣椒水老虎凳当前,也会坚持咬定没收到过那封邮件,在现实之前也不得不自认倒霉。最简单的,就是连夜重新赶写总结报告。
林山是在抬头望见窗外灯火通明的时候,感到心里的隐隐耿怀的。林山想,未必不是有人故意捉弄。假设有人知道自己的邮件号码,然后登录上去删掉那个重要邮件……林山忽然又感到好笑,觉得自己真象女人似的多疑。生活不是电视剧,自己也不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值得别人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么?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总结报告,错了也造不成公司的什么大损失。若仅只为败败自己的脸面,使出这招损人,也未必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还是赶紧写总结要紧吧!林山重又把头埋于电脑前的一叠叠各部门送上来的纸张中,不知不觉中,时间又过去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林山再把头从电脑前抬起的时候,窗外的灯火依旧通明。城市的夜总是这样,那些不眠的霓虹灯的灯光,把按古时说已经是最深最暗的子时仍然衬托得跟警醒着、失去了生物钟的小动物的眼睛一样,闪闪烁烁而又没有可以凝神的重点。
林山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忽然发觉在这个晚上还没有上过厕所。念头一起,林山立即感到了内急。
林山所在的办公室在楼层的中端,厕所在楼层的最北端。林山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虽然走廊里静悄悄的,别的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还有人在的响动,林山把门关上的时候,左手摸到左口袋里的钥匙,右手还是顺势转了半圈门把手,给门上了锁。小心谨慎,这是林山的性格。
厕所里空空荡荡的,当然也是没有别人。林山听到水流声滋滋地通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林山平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这会子忽然想到这句应景的句子,林山自己都感觉好笑,同时,感觉一些异常。人都说光明是拯救灵魂的手段,现在林山却感觉,除了光明,和光明一样重要的,还有声音。人声。
林山这些日子不知什么原因过敏,脸了发了很多痘痘,吃了一些天的抗过敏药,痘痘的痕迹才渐渐消退来,而当他站在厕所门口镜子前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上,有几颗痘痘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林山想,怪道养生专家都说,女人不能熬夜,原来男人也不能熬夜。林山端详了下自己的脸,决定尽快把报告完成,然后回家好好地睡个觉。
林山转身时,见到离自己约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女人,由不得林山猛然间吓一跳。他没想到,这么迟了,居然大楼里还有和他一样加班留滞的同事,并且走到了自己的身后自己还毫然不知。匆忙间他扫视了下一下那个女人,一米六高的样子,及膝的一字领玫瑰红裙子衬得身材玲珑曼妙,黑亮的直发披挂在白晰的肩部,因为背光,林山不能看清楚她的五官,但看得出来那是一张林山平时进进出出没看到过的脸,并且她脸上的皮肤很白。一白遮百丑,男人对于女人的欣赏,其实也是一种直觉。隔壁的书记室新来了一个刚大学毕业的秘书,看来就是她了。林山很遗憾和她相遇在厕所门口,一个事毕欲外走,一个事急欲内进,在这种氛围之下搭话总归有些不尴不尬。不过所有的错愣也就一秒钟的时间,事实上,林山甚至来不及和她对视下眼神,就已经错着她的身子而过。她的身上有一种隐隐的香水,象是茉莉花的味道,林山闻着觉得怪好闻的,在心底,却不由生发一种隐隐异常的感觉。
异常。从原先的一个人在办公室,到一个人的厕所,现在,连遇上一个同事都感觉异常了。林山想,自已莫非象女人一样的感性了。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他只看到墙上的镜子白浮浮地反射着走廊灯的光线,那个女人已经不见身影,想来已经进到厕所去了。
林山走在走廊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地响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环境下居然会显得如此的巨声。走廊里的吸顶灯投射着林山的影子一会浓黑,一会轻淡,一会在前,一会在后。林山没来由地有些慌张,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林山掏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林山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镜子!
厕所在走廓里的最北端,男女厕所的门是分左右对开的,在门与门之间有一个共用的洗手台盆,台盆上的墙壁上镶有整一堵墙那么宽大的镜子。也就是说,林山沿着走廓走过去,走到尽头向右拐,首先看到的是那面整个墙壁那么大的镜子。不单林山走过去如此,所有准备进厕所的人都如此。但林山并没有看到镜子里出现那个玫瑰红衣裙的女孩!林山很清楚地记得,在转身之前,他正对着镜子在仔细查看自己脸上的痘痘,那个时候若有人走近,哪怕脚步很轻不被察觉,自己绝对没有理由在镜子里也看不到!除非那个人本身没有镜像……
林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以至于手里的钥匙捅了老半天,才插进门上的锁芯开了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间有这么一种想法。一定是寂静给惹的祸。思想太敏感了。
林山回到座位,电脑开着,还停留在上厕所之前的文档界面。虽然只需要大概半小时的时间,这个文档就可以完成了。不过林山现在只想马上离开,马上下楼,打个车,听听的车司机的唠叨。他第一次感觉,人声于自己,居然是贴安慰剂。
林山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了那个叉叉的按扭,然后退出所有的程序,关闭了电脑,收拾凌乱的桌面。啪嗒一声,一个笔筒不小心被碰翻了,那笔筒是木制的,摔在地面上,发出了很大的一个响声,笔筒里的铅笔圆珠笔也蹦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散乱地分布在地上。林山很感懊恼,不过林山仍然还是弯下腰,把地上的笔一一捡了起来。有一只圆珠笔滚进了桌子下文件柜比较靠里的地方,林山趴在地上,猫着身子,查看了一会也没能发现是在哪里。那就算了。反正也不缺这一支笔。林山有点悻悻然地直起身,却在直起身的一霎那,如同在冬天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尾,寒意逼将上来凝固住了皮肤上的每一个毛细血孔。
林山办公桌的对面,也就是他台式电脑显示屏的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玫瑰红的齐膝衣裙,半长的黑发齐肩披着。白晰晰的脸蛋上,一双无甚神情的眼睛。正是林山在厕所门品遇上的那个女人。
林山情不自禁地向办公室门望去。他记得自己进门时已经把门关上的,他看到办公室的门果整还齐齐整整地关着。他呆站在原地,一时间,仿佛连说话的功能也一并被那股寒意所冻结。
林山镇了镇神,出声问道:“美女,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被林山称为美女的女人有些呆呆地望着林山,原本显得空洞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些幽幽然:“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林山愣了一愣。他敢保证,自己绝不曾在这层楼里看见过这个女孩子。至于楼层之外,包括这幢楼,林山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可能的人。可是在脑海里,毫无丝毫的印象。
“美女,我们以前见过吗?”林山问道。他其实很想问问:美女,你是人是鬼?可是林山忍住了不把这个问题问出来。这个问题是糊在窗户的一层棉纸,林山不敢去捅。生怕捅破了自己会吓坏。
美女的眼里升起了一些湿润。她站在林山的桌子对面,虽然隔着一米多远,林山却感觉她顷刻就会越过办公桌逼到自己跟前似的。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你当真不记得了吗?那天是个情人节。”
情人节。林山骇然地望着女人的眼睛。在上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林山在同宿舍室友的起哄下曾过过一个给林山留下印象深刻的情人节。
当时林山有个女朋友叫木兰。木兰小林山两届,是林山室友石头的老乡。她和石头自于湖北的同一个县,两人的家相距也就十来里的路,排起来还是石头的中学小师妹,她第一次远离父母独自上大学,在认识了石头之事就有比较重的依赖感,经常有事没事的来林山的宿舍找石头,很自然地就认识了包括林山在内的全寝室。木兰人长得娇娇弱弱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倒是有几分可爱,却不是男生心目中屁股宽大胸部高耸的梦中情人那个类型。木兰时常在林山们的宿舍进进出出,大家妄谈疯话的时候,开玩笑说她一准是喜欢石头。石头本人高高大大的长得不错,加之家境好手头很是宽裕,围在身边的女朋友三五个三五个地换,对于大家的调侃很是不屑,不,应该说很是着急。他的理论是,找个同乡做女朋友,处得不顺手了,分开了,却大家本土乡邻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尴尬,因此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实在是窝边草吃不得。当然木兰来找他的时候,他基本的同乡之谊还是会尽力做到。身为男人,这么点肚量总还是有的,而况人家木兰也没有说得什么。只是室友们老那么调侃,石头有时忍无可忍反击,他说:“人家木兰水灵灵的,哪喜欢的是我,分明是你们当中的某个谁!”他一边说,一边拽住刚巧在他跟前倒水喝的林山:“林山!对,她喜欢的可不就是林山!”
林山把整一口水全喷在石头身上:“石头,人家美女上赶着追你,你就这么拉人去挡啊?”
不过那以后,大家越看,倒越觉得,那木兰喜欢的,好象果真是林山。具体的事情不一而足,总之大家讨论的方向慢慢转到林山身上。
林山对木兰没什么恶感,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别种感觉。他觉得木兰太瘦了,胸部不够丰满。但不管怎么样,和女生闹点八卦绯闻,石头那样有顾虑的除外,基本上是每个男生都不反感的。
临近那年情人节,那时刚开学,大家懒漫的心思都还没有收回来,天气又湿冷湿冷的,一室人集体逃课窝在宿舍闲扯,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扯在了林山和木兰身上。大家怂恿林山,让林山对木兰表白说喜欢她。林山死活不干。这一帮人的嘴,荤话素话,什么都说得出来,人家木兰什么都没有说过,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万一被她拒绝了,这面子可丢大了去了。
石头出了一个高招。他说:“林山,我敢保证,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抗得住这种表白的。你就放心地去,把她约出来见机行事,搞得好,还可以乘机把她给办了。你还没有办过女生吧。”
石头的未一句话让林山很是有些恼怒。林山在大二的时候追过一个女生,也学人家的样子站在那女生的宿舍楼下等她,在图书馆里给她占位置,可总象哪里差了一个火候,那女生总归淡淡的,后来,她和另一个男生同进同出,一付沉湎情海意绵绵的样子,林山从头到尾,连她的手都没有拉到过。校园里这样的三角很常见,也没有人因此而笑话林山什么,但在林山的心里,这个事情总是象个阴影,令他想起来的时候有些耿耿于怀。石头的未一句话,无意之中正触中了林山心里的暗伤。三分耿怀与三分恼怒之下,林山同意了石头的设想。
“你看,这么多蜡烛,美不美?”情人节那天晚饭后,林山借事把木兰约出来,把她带到操场大足球场,指着场上的一片蜡烛问道。
在有十个平方那么大的地上,无数小蜡烛明晃晃着点着,形成一个完整的心形,又有两排蜡烛摆放出丘比特之箭的样子,从心的右上方斜贯至左下角,刚好串住心形内部林山和木兰两个人的名字。
正如石头所说,没有一个女孩子抗得住这种表白。尤其是象木兰那样单纯的女生。那个晚上,他们守在那片蜡烛前过了大半夜。蜡烛有的被风吹熄了,有的油尽而灭。情人节的冬天很有点冬寒入骨的,林山把木兰抱在怀里,如石头所预料,他把木兰给办了。那是林山的第一次,他预料木兰也应该是第一次,但是当他验证了木兰的的确确是第一次的时候,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当时就生发了一些后悔。
那后悔在那夜之后就一直伴随着他。并且在每一个情人节的日子,就象一道旧疾,在林山心里,隐隐发作。
“你当真不记得了吗?那天是个情人节……”玫瑰衣裙的女子,现在站在林山的对面,白晰晰的脸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林山,那幽幽的语调仿佛又把林山带回了那一个布满蜡烛的足球场。
“你看,这么多蜡烛,美不美?”
听到女人的这句发问,林山的冷汗唰一声,从背上直接流到腰里。
他颤抖着声音:“你是木兰?”
女人眼含着泪水,依旧直直地盯着林山。
啪哄一声。林山才刚弯腰捡起还来不及放到桌面上的木制笔筒,从林山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再次发出一次与地板相碰撞的声响。
“你是木兰!”林山望向办公室的门。那扇门离林山大概七米,林山第一次感觉,原来七米的距离会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那个女子眼里,渐渐生发了一些怨恨。她往前跨了半步,刚好靠着林山桌子的边缘。
“你说我是木兰!你居然说我是木兰!你那时候,那么亲热地喊我柳儿,眉儿,现在居然说我是木兰!”
林山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木兰?”
“你当真不记得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枚戒指,里面刻着柳眉两个字?”
“柳眉?”林山在嘴里念道。
“你说你是柳眉?”
柳眉没有出声,但从她眼里的反应来看,显然柳眉正是她的名字。
林山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悬了一口气。刚才听到柳眉的两句问话,林山冲口而出木兰的名字,现在知道她不是木兰,林山不需很仔细地观看,也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木兰。
木兰长得娇娇弱弱的,林山曾经嫌她胸部不够丰满,而眼前的这个柳眉,瓜子脸,长发,整个身形刚好属于丰满的那一种,是刚好和木兰相反的类型。她不是木兰。她怎么可能会是木兰呢,木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在那个情人节之后,林山和木兰处了一个学期。很快林山到了大四的实习阶段,林山在实习单位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比较老套的桥段,那个女孩子泼辣风情,喝酒抽烟,正是男人所痴迷的给男人带来激清的那种类型,林山深深地坠了下去。他提出来,和木兰分了手。在两人分手后的个把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学生常规体检,在那次体检里,校方检出了木兰的某些异常。他们把木兰的父母叫到学校,木兰办理了病休,被父母领回了家。
林山忙于自己的毕业接收单位,忙于新来乍到的激情,直到毕业离校,始终未再见到木兰,他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毕业后快一年,林山的激情恋那时早已经熄火了,正处在百无聊赖的空白期,他听到了石头带来的关于木兰的讯息。
木兰已经死了。
在她办理病休后三个月。论起来,正是林山和激情女孩最激情的时期。
石头得知这个消息,也是纯只偶然。虽然不曾和木兰有过什么瓜葛,木兰却总曾经那么频繁地活跃在自己的生活里。石头甚是难过地把这个消息第一手告诉了林山。林山接着石头的电话,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挂的电话。
“你看,这么多蜡烛,美不美?”
林山仿佛还记得那个情人节的夜,足球场。木兰眼里是意外不可置信的神情,好象她的名字出现在心形里面很不可思异似的。在一瞬,林山心里忐忑着,还生怕是木兰不屑于眼前的这个场景。直到木兰“哇”了一声,蹲下去俯视着那片蜡烛,林山才感觉心里安定了下去。
但她已经死了。林山一闭上眼,脑海里就盘旋着这句话。木兰已经死了。在她死了一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林山好些时日都没能睡好觉。在那个情人节之夜,他把木兰抱在怀里。他亲了木兰,木兰靠在他杯里,阻挡着他手的进攻却最终没能守住。他办了木兰。木兰果然是第一次。他很得意。同时有隐隐的后悔。当时林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悔,以及后悔什么,在知道木兰死讯睡不着觉的那些日子,林山知道了这个为什么。
他其实一直是不喜欢木兰的。即使喜欢,那也只是很普通的喜欢,决然达不到爱的层次。只不过或许就是石头那无意戳中自己伤痛的一句话,使得自己出于虚荣心的需求,和木兰处在了一起。在那个情人节之夜,林山一面向木兰表白,并借此得到了木兰的回应,可就在同时,他一点儿也没有想过要对木兰负起什么责任过,换言之,在当时,他已经预备着要毫无牵挂地把木兰撇开的。林山在那些不眠的夜里想到这一点,他深深地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时空流转,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
“后悔了吧?后悔了吗?”而那个女人,她说她是柳眉,现在就那么站在林山面前,仿佛看穿了林山的心思似的,低低的声音柔柔的,吐着这一句话,象是一句情语。
她黑色如水的眼眸定视着林山的脸。林山从她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团恨意。
“还记得吗?那天情人节。那天情人节……你指着桌子上的烛台,你说,你看,这么多蜡烛,美不美……我说,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啊……你抱着我,亲我……阿伟,亲爱的阿伟!”
柳眉自唇间吐出阿伟这个名字,这个柔情万千的称呼,林山听在耳里,却似有一种刻骨入深地怨恨,同时在心里,腾地升发起一团希望。
他望着柳眉那娇柔的身影,他说:“柳眉,你找错人了!我不是阿伟!”
柳眉冷冷地笑了一下,确切地说,是两道娥眉痛苦地在眉心挤了挤。
“你说我认错人。我怎么会认错人!我曾经无数次为你伤心,为你流泪。为你在夜里睡不着,为你在白天恍恍惚惚。只要你给我一个背影,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我也能够一眼把你从人群里辨认出来……那么多相守的日子,相聚的时光……你拥着我,说你爱我……你说你爱我……你说你爱我……
“我曾经无数次地在暗夜期待你的到来,无数次地想象你离了你的妻子,想象我们相守的日子。想象每一个晨出暮归,我们轻轻拥抱,你光滑的脸颊就那么暖暖地贴在我的发丝上……想象如果这些想象永远成不了现实,我永远是一只老鼠,躲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偷偷地,留心着不被任一个人发觉。
“亲爱的伟。想到你,想到自己永远没有光明的将来,我的心总是生疼生疼。可是即使生疼,即使在大街上,在人流前,无法抑制地为你流下满脸泪水……亲爱的伟,我想,我愿意,我愿意……愿意就这样躲在角落,只要能够成为你一个人的老鼠……只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柳眉絮絮地述说着,眼里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流出来,很快在脸上模糊成了一片。
林山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他相信是柳眉找错了人,从柳眉的话中,他也可以感觉出来柳眉对那个叫阿伟的男人一往情深。但只怕,爱的越深,恨也就越深。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又想缄默了?”
“你倒是说话呀。说你爱我。或者说你已经不爱了……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你已经不爱了……你不见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短信,不见我的人。但是你为什么不说一声,你已经不爱了……只要你说一句,斩钉截铁的,或者柔情百结的,只要你说一句……我的心就碎了,就死了,就安了……”
柳眉低低的嗓音,如同催眠曲一样的温柔。林山不知道换了别人会如何反应,他知道自己的背上,汗已经流成了道。柳眉逼视着他的窘相,忽然嘴角轻盈地拉开,俏丽地笑了一下。那笑,正常之下应该是很动人的,甚至可说是妩媚,而柳眉的眼神,却显得这笑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记得吗?那天情人节……你约我在我办公室见面,你说你后悔了,后悔了……你带来一个烛台,你点燃了放在桌上。你说:这么多蜡烛,美不美?我说好美,好美……你抱着我,亲我……就是这个玻璃窗边……就在这个玻璃窗边……就在这个玻璃窗边……你把我推了下去!”
柳眉仿佛尽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仿佛那被推下去的一刻,不可置信的意外、悔恨、怨怒,又重新充斥在她的脑海。
林山背上的汗,现在没了。全被逼进了体内。被一个自己所深爱的人推下高楼!他现在可以明白柳眉眼里的怨恨从何而来了。
“柳眉。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阿伟。你真的找错人了!”林山听到自己暗哑的声音从四壁回弹到自己的耳朵,显得象白纸一样的空洞,无力。
“找错人?哈哈哈……我没有找错人,我没有认错人,我只是看错了人!如果爱情是一种信仰,还有什么,是比看错了人更具有毁灭性的呢。你把我的信仰毁灭了,我的信仰,被一个我所深爱的男人轻易就毁灭了。我看错了人!阿伟,亲爱的阿伟!与其说我是痛恨你毁灭了我的生命,其实我更痛恨你毁灭了我的信仰!我并不怪你不爱我。我只怪你不说不爱我。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你不说?……哈哈哈……”
林山在柳眉疯狂的笑声中,只来得及重复一句话:“你找错人了,柳眉,你找错人了……”
柳眉毫不以为意,格格地笑着,整个脸瞬间变成了青绿红紫的狰狞。
“是吗?是我认错了人吗?那么,你难道就没有心里愧疚的女人?你就没有伤过爱你的女人的心?天下男人,难道不都是一样的溥情,一样的无情么?哈哈哈……”
柳眉的诘问,字字都象重锤击打在林山的心里。
木兰。
当那天石头打电话告诉林山木兰死讯的时候,林山呆立着,手机从手里滑落,连石头何时挂的电话都不知道。
木兰的死因,缘于木兰的病休。木兰怀孕了。这就是当时那场常规体检中校方检出的异常。被父母领回家后的木兰,在父母安排下去了医院,同时左邻右舍很快也都知道了这个事。虽然世风开明,这档子事情不象过去那样舌头压死人,但看木兰的眼神,总归有些不同。木兰很快去了一个山坳坳的亲戚静养。后来,在一个黄昏,一场暴雨之后,有人发现,她淹没在关山腰的蓄水池。
未了的原因,归结在失足。有人说,经常看到木兰坐在蓄水池坝上远望山外。雨天山路泥泞,不小心掉进水池,也是隔上个三五年就会发生一两起的常事。
林山时常想起,那木兰病休之后的三个月。那木兰死了之后,到自己知道这个消息之间,长达一年的时间。在一些夜里,林山经常会被自己的所为惊醒。
林山木然地望着格格笑浅笑、哈哈哈大笑的柳眉,现在他知道,木兰或许不是失足。木兰是自杀。只因为,自己不仅毁灭了她纯结的身体,同时,毁灭了她一颗象柳眉一样多情的心灵。
“是的。我该死。”林山忽然之间似乎大悟般,他睨斜着眼向柳眉望去,只感觉青绿红紫的柳眉也没那么恐怖了。在柳眉腾空撩牙向他扑来之前,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木兰的名字,甚至还来得朝柳眉笑了一笑。
最后的意识,是木兰,不,是柳眉的哭声。“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
……
林山一个愣顿,从桌上直起了身子。电脑还开着,右下方的时钟显示是8月19日的夜半,23:46。不知不觉,林山居然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盹。没有什么上厕所,没有什么看不到人影的镜子。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可是, “我爱你……我爱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柳眉怨恨的声音,真切得就象是趴在林山的耳朵边上说的似的。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林山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了那个叉叉的按扭,然后退出所有的程序,关闭了电脑,收拾凌乱的桌面。他只想回家,好好地冲个热水澡。啪嗒一声,一个笔筒不小心被碰翻了,那笔筒是木制的,摔在地面上,发出了很大的一个响声,笔筒里的铅笔圆珠笔也蹦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散乱地分布在地上。林山弯下腰,把地上的笔一一捡了起来。有一只圆珠笔滚进了桌子下文件柜比较靠里的地方,林山趴在地上,猫着身子,查看了一会也没能发现是在哪里。林山直起身,决定由它去。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视了一下,刚才在梦境里发生过那惊心动魄事情的场所,办公室里当然还是静悄悄的,他按下电灯开关。锁门。
从窗外映照进来的各种霓虹灯的灯光,把即使没有日光灯照射的办公室,也仍然影影绰绰可以分辨出来大致的桌子柜子椅子等办公家具。靠窗的一个桌子上,有一本台历,正翻在8月份的那一页。路灯光不闲不淡地照着8月19日下面一行细小的农历日子:七月十五。
好吧,注出这一个细节。我的故事终于要完结了。不过林山的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林山回到家,疲倦地打开热水笼头。虽然是夏天,林山却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喜欢冲热水澡。小铃为此笑话林山跟个女人似的。小铃是林山的女友,他们快要结婚了。
热气腾腾地漫着,很快,小小的洗浴空间,就全被那小精灵一样上上下下飘浮的水汽所占据。林山想起木兰死去这么多半,虽然自己心怀愧疚,却始终连她的坟都没去过。林山想,无论如何,过些天要抽空去一趟木兰那偏远的家乡。到时,怎么和小铃说呢?要不要告诉她呢?
林山正在想着,忽然发觉,镜子!眼前的镜子!
那被水汽所侵润,已经布满水雾的镜子上的一行字:
记得吗?那天情人节。
笔划清晰,就象有人用手指写出来的一样。并且笔划所行之处,绝对没有一丝水汽的侵染,林山甚至从笔划处的镜面,看到了自己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只是除此,从镜子里他看不到更多。但他同时想到,即便在自己的背后站着一个谁,只怕,从镜子里也是看不到的吧。
热水哗哗地流着。林山呆呆地立着。
不敢回头。/2008/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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