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

    在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互相跳着闪亮.人流车流,喇叭声刹车声各种声音充斥.不过喧嚣总是表面的,从十字路口靠南的那一端折进去,向前二百米,左转进一条约四米宽的胡同,再向前两百米,你会发现,隐匿在喧嚣之外的一处安静.
    那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转右转分别通向一个小区的两侧.一家杂货店以四行货架的规模开在路口边上,紧挨着杂货店的,是一家水果店,一堆西瓜堆在门口,表明这是一个夏天的时节. 是的.夏天.听到知了在梧桐树上的叫声了吗?没错,就是杂货店正对过路口边上的那个梧桐树.浓密的树冠扩张着初夏的静谧,知了在树上鸣叫,还没有到盛夏的极至闷热,那叫声显得每一声都有滋有味,气定神闲.
    除开早晚出行高峰时段,一般时间里这个丁字路口都显得空闲.因为空闲,偶然的路过者,就成一种风景.
    看,一辆自行车吱吱吱驰近,一个两岁大的小婴儿坐在后车座上,茫茫然的眼神张望着无所顾视的视界.他忽然呀呀发了一个音,奇怪于前进的状态怎么忽然被终结----车子在梧桐树下停了下来.
    骑车的女人下了车.后齿轮上的链条跟个软绵绵的胶带似的挂着,车子脱链了. 女人看了看黑漆漆的满是油污的链条,试着往前推推车子后,摇摇头,支起自行车的搁脚,蹲下去,伸出纤细的手指,试图把脱轨的链条归于原位.
    滑溜溜的链条,要完成这一个工作,显然不太轻易. 单薄的搁脚似有些承重错位,车子晃了一晃,有倾倒的迹象.
    女人赶紧腾出一只手,把持住后车座椅的椅背,小婴儿大概感觉这个游戏比较好玩,兴奋地盯着女人的脸.
    女人无可奈何地朝身后张望,但巷子里静静的,一个路过的人影也没有. 女人一只手扶着后车座婴儿椅椅背,以半蹲的姿势,用另一只手费力地忙活着,蹙着眉,不知道在她身后,四五米远的水果店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叼着一根快燃到烟屁股的香烟,正看她.
    男人打量着眼前小小的混乱,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上前搭把手.但就在他呸一口,把烟蒂头吐掉准备上前的时候,女人直起身,吁一口气,带着满手的黑油污,骑上车,走了.
    被吐在墙角烂水果框边上的烟蒂头凫凫散尽最后几丝烟雾,轻飘飘的烟雾淡淡地浮升,意味深长地从男人略有悻然的表情前掠过.一辆银白色的小汽车这时自巷道口转进,小心地在小巷中行驰,停在水果摊的男人面前. 贴着黑膜的车窗摇了下来,水果店的男人有所待地看着车窗之内. 一只墨绿细花纹的西瓜被从西瓜堆之中捧了出来.电子秤,收钱,找钱,一桩简单的交易在三分钟之内完成.
    银白色的小汽车冒着尾气左拐远走,男人在电子秤前站了一歇,在他进入水果店内部,盯着他那台小小的不甚清晰的电视机之后,梧桐树下的这一个丁字路口,象小石子击打过后池面的涟漪,除开树上那只鸣叫的蝉,剩下的唯一一个目击者,是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杂货店里的小孩.
    小孩也就一岁半的样子.正是对一切有速度的物体非常具有好奇心的年龄.他盯着小汽车运去的影子,呀呀地挥挥手,然后,一只苍蝇引起了他的注意. 苍蝇绕了几圈,停留在一条黄瓜的绿蒂头上.那绿蒂头上还扎有一朵黄色的小花,苍蝇趴在小花边上,小孩子兴奋着,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一拍.苍蝇跑了,黄瓜被拍翻在地上.
    杂货店里应声出来一个女人.显然是小孩子的妈妈. "哎呀!叫你乖,不要乱动!"女人责备着,捡起地上的黄瓜,往水果店里面张望了下,飞快地放回到原处,如果你不留意,不会看出来黄瓜的有一处皮显得磕碰过后的暗黑.
    在小孩子被妈妈拉进杂货店之后的很久,这个丁字路口,就一直处于没有人影的安静之中.梧桐树静静地立在路边,小孩子管自己在杂货店里专心地玩耍不知从何淘来的一只药瓶子,而水果店里的男人,一出言情剧正放男女之事,看得他双眼瞪得圆圆着,只怕错漏掉什么.
    不过,你可别以为,水面波澜不起,水底也一样平静.在那些世人所想象不到的地方,有着超乎世人意料的什么,其实正在偷窥着这一切. 比如,就梧桐树上的那只知了.
    而就在那只知了趴在树杆上,洞察一切地鸣叫:知了!知了!知......后半截叫声却忽然地中断,一只得了觅食的麻雀腾空而起,穿过梧桐的叶荫,飞落到远远的另一棵槐树上,伸脑捉颈,沉浸于自己成功偷窥捕食的得意中.
    一颗生活在九楼阳台的茉莉花动了一下枝叶.
    在南面的一个七楼的窗子悄悄地开了一道缝,然后又不为人察觉地被迅速关上.
    这个夏日,是谁在偷窥谁?谁站在一个偷偷的角度在偷窥别人,那站在偷偷角落偷窥自己的又是谁?奈何我不是知了,唱不出那一声声自为以知道一切的:我知了,我知了./2007.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