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

    妲已说:"王,听说比干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妲已巧笑嫣然,比干的一颗心,就被剖了出来.
    人无心即死.幸好比干非常人.比干还活着,自有仙人救他.
    仙人以一张桉树叶贴于比干的胸口.血立即止了,痛立即消了.
    仙人说:"比干,这片桉树叶只是幻影.真正解除苦厄病痛的桉叶,在一个叫做李乡君的神医那里.越过眼前这座山,转过十八座山头,穿过十八里平原,绕过十八涧溪水,在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你可以找到他."
    仙人又说:"比干.我送你一双日行鞋,第三个日落之前必须让神医把桉叶贴于你胸口.否则,世上再无人能救你."
    仙人又说:"比干.在你踏进江湖之后的第一刻,你的周围就会充满如你胸口这片桉树叶一样的虚幻.若迷于虚幻,困于歧路,你将永远见不到神医.破除虚幻,可将此三颗清露涂于眼皮.三滴清露,仅此三滴."
    仙人说:"去吧,比干!"
    比干怀揣被虚幻的桉叶所封存的空空的胸膛,上了路.
    转过十八里山头,穿过十八里平原,绕过十八涧溪水,第二天下午未时,比干到了那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
    树木森郁,鸟语花香.这是一个好地方,连空气都是甜咪咪的,比干深吸一口气,向路过一个卖菜的农妇走去.
    比干问:"请问大婶,李乡君神医住在何处?"
    农妇抬头,如水波不惊:"江湖南面前行三里,左转三里,有一池塘,池塘边一颗百年大歪柳,那柳如是拄拐的老人一般.树下三间平屋,即是李神医的家."
    比干深深一诺,以为感谢.低头弯腰之际,猛然见到农妇筐里所卖之菜.空心菜.
    人无心即死,菜无心怎活!如电光火石击中,比干将第一滴清露涂抹于眼皮之上.
    农妇,筐,菜,俱消失不见.一只瞪着眼睛的兔子仓皇立在原地,比干亦仓皇四顾.幸好,周遭别的景然尚在.表明这是一个隐藏在虚幻之中的真实的江湖.
    于是比干向北行三里,右转三里,果见一池塘,池塘边一颗婀娜细柳,如是二八姑娘腰身的纤细.三间平屋卧于柳树之下,一老者坐在柴门之前.
    "敢问老丈,此处可是李神医家?"
    老丈微微一笑:"你可是找我家老爷求诊的么?我家老爷不在,请明日再来."
    暮色一下子,从灰白的天空压了下来,压得比干的右眼皮直跳.
    第二滴清露.
    池塘,柳,屋.老者.没有被虚幻缠绕的真实.比干说:"好,谢过老丈.我明天再来."
    第二日.霞光微披,露水未济.比干立于李神医屋门外,早于比干,已经另有一老乞儿候于门前.断腿,可见白骨.另一个求诊者.
    "神医一早就去采药了."老乞儿把每个字从呻吟空隙的牙缝里挤出来,告诉比干.
    比干哦一声.
    日上三竿.
    日近午时.
    日偏一隅.
    日薄西山.
    暮色又开始一点一点聚拢了来,乌鸦麻雀喳喳地栖于柳树之上.老乞儿大声号痛,伤口处血肉腐烂,无数苍蝇蚊子翁翁盘旋作响.比干已经没有心,但痛,并无需要有心才能体会,比干的胸口,开始随暮色隐隐作痛.
    池塘.柳.门.李神医.老乞儿.落日薄近西山,只剩三寸距离的时候,比干大悟:"神医者,既能医别人,自然亦能医自己.既能医自己,亦能病自己.这老乞儿,就是李神医!以虚幻来掩饰真实的李神医!"
    比干取出第三滴清露.只需涂抹于眼前,破除眼前虚幻,即可求得一片度苦厄病痛的桉叶子.
    老乞儿却只是狡撷地笑.
    这是一个,虚幻还是真实的江湖?
    这是一个,真实的神医,还是,只不过是套在另一层虚幻之上的虚幻?
    比干凝视暮色,颤抖的手,始终无法顺利地举起至眼皮.
    蹼的一声.一个泡泡自池塘水深之处升起.第三个日落,结束.
    比干的空空的再无遮挡的胸口爆裂开来,无数的血浆喷射,空气中,全是令人反胃的腥香.
    比干倒在这一片腥香中.脸上露着奇怪的微笑,想必是在最后一刻,终于明白,如果抹上第三滴清露,究意是一个真实的神医站在他面前给他一片真实的桉叶,还是一切影像如沙逝无形,老乞儿,柴门,细柳,池塘,江湖,甚至,这一片腥香,这一个伤口.这一个自己.
     江湖.就这样.
     只有妲已,在独立于江湖之外的很远的地方,冷笑./2007.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