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

我有一个MSN。忘了因什么事情注册，前前后后大概加了十来个朋友。一开始，隔三岔五地上线，却总也碰不到人。于是又加了两个小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家的小布永远是亮的，而我的小布，却永远是灰的。每回上线，多半碰不上可以聊天的人，这总不免叫人扫兴。于是，改由十天半月地上一次。但最近一次，我是什么时候上的呢？正确地说，自打注册了QQ，挂了社区的一个群之后，就没有上过，三个月？四个月？不过，都无所谓啦，总之，前几天，心血来潮地上了MSN，就是惊讶地发现：我的所有的联系人，通通地不见了。

这有点类似于正在兴兴头头地写长篇而电脑忽然死机或断电一样，在屏幕变暗的那一刹，来不及自责没有存盘或者考虑内容的重要性，首先只有直觉上的哀叹：啊！

我一声“啊！”的哀叹，然后开始一一地回忆起我的联系人来。

有一个是我的朋友。打小我们是邻居，住得近，碰面的机会多，虽然我们不在同一个中学读书，也不至于很冷落。但我们成好朋友，却不在小时候，而是差不多高中快毕业之后。那时她高三，我也高三。我回小镇参加高考，还特地到另一个小镇的中学去看她。夏天的时候，天很热，和她挤一个上铺，所幸也没有掉下来。

有一个是先生的朋友，高中同学。很帅的一个小伙，毕业于北京**大学——学校名忘了，反正让我这样不好好读书的人要心生敬畏。

有一天，忽然就起了一个念头。于是特特地把我的朋友从绍兴拉到杭州来玩。先生的同学，自然就是作陪。哈，想必各位看出来了，我在当红娘。两人不咸不淡，女的比男的人高，男的比女的貌帅。我把他们的姓名电话，还有MSN帐号一一作了交待，想：闲着也是闲着，横竖心意到就好。但结果是，他俩成了。去年办的结婚宴。

有一个是我的同事。曾经的同事。一个北方的小伙，跳槽之后到了下沙的一家公司，前个月合同期满，现在不知跳到哪里去了。一个小姐妹，在原先单位的同事，同龄加相同志趣，于是超越同事的关系成了小姐妹。前几天收拾东西，还找出她借我的一张公园年卡。当然，她已经用不到了，她已经举家迁往上海。有一个是某个论坛上的网友，慕其才气，在其联系方式里发现了一个MSN，于是加了一个，得到系统“对方通过”提示的那一刻，现在好像仍可以感觉到当时喜不胜收的手舞足蹈。

而其他的联系人呢？好像没了。但当然，事实上，是肯定不止这么几个。

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记忆这个东西，总是要依托某种外部的物质而存在呢？有时无事，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看到一个个名字，就能够想起或者莞尔或者伤感的一些事。但没有翻到他们的名字之前，多半也就想不起来，更准确地说，是多半不会想起要想到他们。此时，手机就是一个记忆的载体。如果丢失了手机，我的记忆将会怎样？

不可想象，因为我的手机不曾丢。但丢的MSN，一样的丢失了记忆。但也或许，记忆并不是因为MSN的丢失才丢失。

抽屉里，近几日一直躺着一封信。那是我在整理物品的时候翻出来的。看信封上的落款挺陌生，不禁奇怪于数次的信件或撕毁或焚烧，而其居然还能得存，于是，打开，看了一看，明白了为什么保存下来的原因。感动？或者感伤？那是一个现时我连一点点印像都不可得的朋友，在信中，他表示了他对我回信的感谢——由此可见，这是他给我的至少第二封信，但是，我真的给他回过信么？——然后谈了一些他的近况，非常不好的状况。人总是容易在别人的不如意中才体味自己的幸福，而我，我居然一点点地都不记得他是谁了，高？矮？胖？瘦？甚或于，连他的名字，都觉得陌生。在他对我的信任的感动中，在不知其现时如何的感伤中，我痛恨记忆的无情。

我把他的信捡出来，想着如果在论坛上原文发表，一定可以引起若干的幸福的人对不幸福的人理应具有的那些同情与共勉的回应。可是又想着，回应了，又如何？时间会冲淡一切，哪怕是写信本人，以十万分之一甚或更小的概率看到他的原信，只怕也未必记得他曾经写过这样的一些内容吧？

记忆，就像猴子摘的玉米，掰一个，扔一个，及至回头，想从玉米地的那一头重新拾过，只怕，时过镜迁，也是意兴阑珊了。

我只好对着MSN空白的联系人一栏发呆。要补齐，当然也有可能。有些还有电话，有些没有电话，没有电话的，张三李四辗转询问，也仍可以得到——但是我又显然不够积极。不够积极的原因是，得到了帐号，重新加上了，十有八九，也仍是碰不上的多。即使偶尔碰上，除了问候，大概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且就让它空白着吧，且保存着这一个“记忆已丢失”的记忆，可以在以后回思往事的时候慢慢地回味——这大概，其实反倒更接近记忆的本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