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书者,与各专业人士所用的专业书籍有别。一个哲学系教授书架上的经史子集,一个律师案头上的**法律大全,就像菜农的戳秤,樵夫的砍刀,只能说是吃饭必备的一种工具,由不得自己的什么个人爱好。闲书则就大不同,政治经济、围棋网球,青菜萝卜取舍各异,套用爱因斯坦老先生的一句名言:人和人的差别,只在于业余时间看什么闲书。
闲书的来源,并没有一定的定数。也许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外,在某个幽暗的夜市小摊不经意的一瞥,或是在汗牛充栋的书店逛得头晕脑胀,疲倦的眼光掠过那书架尽头时的一瞬,也或者是朋友的相赠,某次考试、情感受挫后的安慰品,甚而于只是在一个僻静的货运场,在等待接货的无聊的时光中,从地上捡起的不知道名字的谁写的半拉子术攻专著。与闲书的相遇,就像茫茫人海中与某个陌生人的遭遇,照面时“咦”的一声,才有后面所有故事的继续。
只是正如不是所有攀谈的陌生人都可以成为朋友,也并非所有的闲书,在成为某人家里藏书的一分子之后,都还有让人时常去翻它的可能。
一些闲书其实是常翻的,但却总叫人翻不过几页。“游,易未言也:无出尘之胸襟,不能赏会山水;无济胜之支体,不能搜剔幽秘;无闲旷之岁月,不能移性逍遥;近游不广,浅游不奇,便游不畅,群游不久,自非置身物外,弃绝百事,而孤行其意,虽游犹弗游也。”看到这充满智慧与概括的句子,我唯掩卷窃喜,心里一直的耿耿于怀由此释然,知道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好歹过了十里地,三座桥,却写不出一篇好游记的根由,只在于不能出尘,不得闲旷,远游既去不得,只得近游,且近游之际却还记挂着公司的电话转移在自己的手机里,这可绝不是我的过错。而窃喜之余,没有一次是可以继续把这篇《徐霞客游记》之《吴江潘次耕先生耒旧序》看完的,更何况是游记本身!一些随手翻翻的七零八落,大概就是对这类闲书的最好注释。它们更像是一些悬浮于头顶的理想,适合于闲时的仰头相望,并同时作一些不得实现的感慨,仿佛感慨本身,就是它们本身最大的意义。这当然于我们把它们收藏为闲书的初衷是不相符的,但多半,当它们真成为闲书之后,命运也就这样了。
还有一些闲书,每每在书架上与之相觑,觉得很有要抽出来翻一翻的必要,却总是仿佛下不了决心似的没空。又像是QQ好友列表里的各个人名,久见某其头像暗着,就要惦记一下,但若哪天见着其头像亮着了,也仍没有话讲。它们的竟义,仿佛更多的只是给人一个精神上的安慰,知道它们的存在,就知道了自己的所在。
细想起来真是奇怪,闲书在其成为闲书之前,至少是在我们与闲书相遇的一霎那,那久觅而终于得遇的惊喜,料想不到会在这里得遇的意外,何以,在闲书成为了闲书之后,这些惊喜与意外,就像结成了婚姻的爱情,慢慢地就会消麻磨怠尽直至荡然无存了呢?也许正应着一句话:但凡得到手的东西总是容易被轻视?
好在,闲书们对此也并没有太多的异议。这正是闲书们的可贵之处。每一页白纸黑字,从始至终,只表明着一个立场,一个观点。你接受,或者不接受,或者先前接受,后来不接受,它们从不因此而改变。它们是一潭清沏的池水,教人一眼望到潭底,泥石沙砾,全无遮挡。在它们面前,我只照见人的卑微。似是而非的理论,亦左亦右的立场,躲躲闪闪的掩藏,不明不白的流言,只隔了一个柔软胸腔的人心,却是世上所有迷惑、茫然、猜疑及绝望的根源。
与闲书相对的那一刻,是安静恬散的一刻,没有非敌即友的大对立,亦没有西风与东风彼此都试图压倒对方的大争论。虽然我并不翻阅它们,但看见它们在书架上静静地安着,总教我在室外的风风雨雨当中,相信这世上,除开那不可捉摸的一些人心之外,还有很多恬静与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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